2014年2月17日 星期一

一目恍惚(02)

怎麼現在回過頭看宛如超展開!!!!!
真是愛死我家夫池了,咋能這麼帥呢。






夫池兩天周末,第一天在家中睡到中午,還是被牧雪打來的電話給叫醒。
「你還在睡?」
「剛起來。」夫池揉著太陽穴,好久沒睡這麼飽了,頭有點疼。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哪樣啊?我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努力工作、戒菸、按時吃飯,我每天都還會運動呢!生活規律到不能再規律了!」他坐在床上,整個人清醒了過來。
「你當初可不是這樣子的,至少還有點年輕人的樣子,現在看你的生活簡直像個等退休的老頭子!你大哥都過得比你有目標!」牧雪氣不打一處來,夫池前幾年胡搞瞎搞,大家就怕他玩得連家裡都收拾不了;現在安份守己,生活卻失了重心一般,除了工作彷彿人生再無追求。
「你是要我怎麼過日子啊!?當初嫌我麻煩,現在嫌我死氣沉沉!姊,我三十二歲了!一個單身漢在這年紀能作的事除了結婚就是工作,你覺得呢?」夫池沒好氣地回道,他也知道牧雪關心他,但他能怎麼過?如果有人能夠告訴他該怎麼作就好了。可惜沒那個人。
「那你怎麼不去結婚?」牧雪不是不知道牧夫池的性向,這在他們家中也不是什麼事了,父親氣歸氣,倒也無可奈何,畢竟是自己么子,再怎麼嚴厲都是疼他的。
「人啊,姊,有哪個人要和我結婚呢?」夫池笑出聲,「你弟弟不過就是皮相好了點,更何況妳也不是不知道我之前玩多兇,聲名狼藉呢。」
電話一陣沉默。
夫池也不再往下說。
「你幹嘛呢……逼自己有什麼好處?」牧雪全然不復方才的激動,語氣更像是一位母親在說話。「你都三十二了,也要找個人作伴了吧。一直這麼孤孤單單,誰放得下心呢?」
「姊──你別管這事了,把妳家那三隻小鬼管好才是正經事,別擔心我了。」
「我就是怕沒人管你,你就一直這樣混下去!」
「混一輩子也挺好的。」夫池淡淡道。
「牧夫池,我說真的,你沒幾年可以在世界各地晃蕩了,我不管那個人是誰,要是你們兩個能和對方好好過日子我就沒遺憾了。」
「你才大我幾歲啊!這種話少說!」夫池差點沒被急得跳腳,「你還有兒子女兒,別跟我說這個!」


一通電話說完,夫池倒在床上。早沒了睡意,但也毫無心情作事。
生活頓失重心嗎?好幾個人都這個跟他說了,第一個是小弟和他伴侶,在他們雙雙念完碩士回日本時,三個人一起吃了頓飯時他們就說了。
真的那麼明顯嗎?
但他也不是對朝陽還念念不忘,他就是還不習慣。
不習慣,所以偶爾還是會想到他,偶爾還是會想抽菸,偶爾還是會想聽他的聲音,偶爾……還是想知道他究竟過得好不好。
可那都被他壓下了,像在戒菸一樣。
只是如今要他走回老路那也不切實際。
他早就不是牧家那個浪蕩敗家子了──當初那三年如今在那同志圈裡還偶爾被提起。像是,今天交往,三天後不著痕跡地踢人下床;或者是,好聚好散,也沒被交往對象說過一句不好的話。
他幾乎要忘了自己之前怎麼那樣過日子,就是想要人家安慰,到頭來都只不過他拿人體溫,對方拿他錢。那時候還憤世嫉俗呢,不過後來也就斷乾淨了。

夫池只記得自己痛醒的那天。
忘記是做了什麼夢,他醒來時淚流滿面,心口很疼,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想起前一陣子朝陽說他訂婚了,過兩年準備結婚。
前一晚小弟的伴侶說:『不會真的習慣的,我知道。我們都只是在說服自己習慣,可是從來都不可能真正接受。』
他知道這少年說得沒錯,所以才醒了過來。這一切好似一場夢,結束了,人總該要醒的,不醒就會逼死自己。
那時候還有不少人老問他要不要再出去玩,他也都拒絕了。久而久之人家也就忘了他。
一夜之間能看清的事很多,只是願不願意罷了,他想自己還真是執迷不悟啊,非得到這時候才願意面對現實,但這總是好事,至少他從那天起就試著不讓自己習慣了。


夫池看看手錶,已經兩點了。
肚子還真有點餓。
他慢吞吞地起身,想了想。
其實他很久沒這麼穿了,黑色收管貼身長褲,米白色的V領長袖,胸口還有一圈三角型幾何圖紋,再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套了一雙軍綠色靴子。有些長的瀏海被他撥去一旁用髮蠟固定住。
其實現在很多人都是這麼穿,他看起來也沒前幾年那麼突兀了。都是那時候留下來的衣服,他都還是會隨身帶個一兩套,畢竟老是這麼西裝筆挺也累人。

他信步走在街頭。
一雙桃花眼不放電也魅力十足。這是大學的一位朋友對他下的評語。
『哪來的桃花眼呢,招來的都是爛桃花。』他那時不放在心上,此時回想起來卻帶著淡淡的自嘲。
走進餐廳,要了一份小羊羔排,這次他沒拒絕甜點,因為他想到昨天青年吃到冰淇淋時臉上不自覺出現的滿足微笑。他也曾經看過朝陽吃他妻子作的飯菜,那種開心是打從心底,整個人都會發亮似的。
他竟是無法理解。

結束後,夫池買了一杯咖啡,一手插口袋,走在街頭。
最後停在公園。無處可去的茫然感讓他無所適從,他只好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喝了口咖啡,還不算太糟。
他又從包包裡掏出一本書,看了起來。他想自己或許真的如牧雪所說的,才三十幾歲便過起了宛如七老八十的退休生活。


「你真的能夠帶我去我孫子家嗎?」
「可以,你孫子就住我家附近,我是他鄰居!我常常去他家吃飯呢!」
「……他家離這裡很近嗎?」
「不遠、不遠,我有車,我載你過去只要十分鐘而已。」
夫池從書中抬起頭,望向在公園門口的老婦人和年輕男子,男子正親切地要接過老婦人的袋子。
「奶奶,你怎麼現在才來呢?火車誤點了吧?我就說我去接你就好了啊!」夫池開心又帶點埋怨的語氣,而彷彿到現在才看見年輕男子的訝異,「欸?這位是誰啊,奶奶?」
男子連忙放開老太太的袋子,「沒、沒事!我只是看老太太好像迷路了才問問他需不需要幫忙,既然你是他孫子,那我就先走了,不好意思!」
夫池就看著男人落荒而逃,一時忍不住笑意,便輕輕笑了出來,自己這口破德文還能騙到人啊!但其實他的長相雖然像是亞洲人,但其實曾經有朋友說過,自己那雙眼睛還真的不像是日本人。
「他是個騙子!?」老太太驚呼出聲,「他還說要送我去我孫子家!」
「嗯,會有些騙子看著老人家落單就去套話要騙錢之類的,雖然這裡是伯恩,但也不能說沒有人幹這些事。」夫池笑笑。
「年輕人,謝謝你!」老婦人笑起來很是燦爛,雖然臉上滿佈皺紋,卻非常單純親切,用手拍著夫池的手臂。
「不謝,老奶奶您要多注意點!但是,您是真的要找你的孫子吧?」
「嗯,他其實不知道我要來,但是我實在是太久沒看見他了,所以就擅自跑過來找他。」老婦人嘆了口氣,「他老是不准我過來找他,但他又不回來……」
夫池抿抿唇,「奶奶,我叫牧夫池,叫我牧就行,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告訴我你孫子的地址,我可以帶你過去。」他其實不太理解這種對兒孫輩的親切,那對他而言太過遙遠。爺爺在他小時候生病,奶奶一直照顧著他,看起來總是嚴肅而難以親近,畢竟她已經耗費了將近一生的時光在爺爺身上。
「我相信你。」老婦人盯著他一會兒,「你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不會作什麼壞事的。」
「奶奶,再跟您說一件事,有錢人家的孩子更容易走上歧途啊。」夫池自嘲地勾起一抹笑。「不過既然您相信我,我們就一起過去看看。」

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一目恍惚(01)

這是夫池的故事……可以獨立來看。
想寫的原因是因為他也在我心中佔據了一席之地,我覺得我有愧於他, 總之契機大概是如此。
雖然是在自己這邊po,不過還真是羞恥啊。
俄羅斯專業人士請不要鞭我……我作了吃力不討好的設定……。
有錯請指教、荒謬處便一笑置之吧(不打算抓大蟲的意味)





安那托利‧弗拉德米爾‧伊凡諾維奇是個俄國人,他在老家,莫斯科,念書念到十五歲,父母親離婚,弟弟和父親留在了莫斯科,他跟著母親去德國。她又嫁給了一個瑞士人。安那托利在德國的大學畢業,原本室內設計這行在各地都不至於餓死,但要出名也是極難。他在慕尼黑工作了三年,安那托利就去了瑞士首都伯恩,繼父的朋友正好在那裡開著事務所,一家子就搬回了瑞士。但繼父經商,母親自然四處隨著他走,說是搬回瑞士,也只不過是將在德國的家當打包寄回老家罷了。
其實一切不過是湊巧。


夫池那時候去瑞士出差,牧雪說他想要買棟小洋房,每年夏天都能去瑞士度假滑雪,順道將這事委託給夫池一手弄成。
男人咬咬牙,他想自己這輩子就是拒絕不了自家人才落得這般田地的。
十年屋齡,房子旁有著小庭院,種花蒔草、擺著桌子撐把大傘還挺寬敞的。但就是前一任屋主品味不太好,外表看來還差強人意,就是裡頭的擺設金碧輝煌,豪奢至極,想弄得氣派,卻畫虎不成反類犬。夫池扶著額頭,就這麼小的一幢房子要弄出凡爾賽宮的氣勢也太過強人所難。
但他懶得去住飯店,反正能住,平時就有清潔人員定時整理,就是看著傷眼了點,其餘也沒什麼好挑剔了。
只是此行是出差,一忙起來,夫池便將這件事扔到腦後,過了大半個月才猛然想起來,急忙讓助理找人來看看,這才連繫了安那托利的事務所。
安那托利記得很清楚,那是個天氣極好的星期五早上。
夫池趁機翹了班,把小院子裡的桌子擦了擦,泡了壺伯爵紅茶,一邊看著書。
十點半,一臺腳踏車平緩而安靜地停在雕花的大門欄杆旁。
夫池剛翻了幾頁,他將書插放進去,端起瓷白的茶杯喝了口,濃郁甜蜜的茶香四溢。夫池沒有抬頭,他正專心致志地品著這壺茶。


安那托利正想開口請男人開門。
但他不知為何喊不出聲。早上的陽光力道不強,輕盈地佈滿空氣,柔和而甜美,像是傳出的紅茶香。
安那托利有些手足無措,他捨不得打破這陣寧靜,男人看來太過美好。
他是個亞洲人,黑髮黑眼,細碎的髮絲在他低頭時遮住了雙眼,挺直的鼻樑,嘴唇微抿,他看不太出年紀,亞洲人看來總是比實際歲數年輕多了。

夫池慢吞吞地放下茶杯,抬起頭朝大門的方向瞥了一眼,才笑了笑站起身。
安那托利深吸了口氣,才開口:「您好,我是安那托利˙弗拉德米爾˙伊凡諾維奇,是米夏爾˙弗蘭契事務所的員工。」他用德文說了一遍,對方歪了歪頭,有些困惑。他又用英文說了一次,這回流暢多了,方才那段德文坑坑巴巴。
「啊啊,我知道,我是牧夫池。」夫池拉開大門,作了個手勢,「請進。」

一踏入這間房子,安那托利幾乎想奪門而出,他眉頭鎖得死緊,實在是連一句話都說不上。跟眼前這男人的氣質實在是相去太遠。
「不太舒服,對吧?」夫池似乎對他的反應感到有趣,「我去泡杯茶給你。」
安那托利只得坐下,他迅速的掃過客廳及玄關,隨手掏出速寫本,一下子便把這兩地方的平面圖和目前的擺設畫得七七八八。
夫池一眼瞥見,著實驚訝了下,這份能力雖然說是幹這行的人必備的,卻也不是每個人都能作到這份上。
「你喜歡你的工作。」
安那托利這才抬頭看他,「啊……的確是的。」
「那就交給你吧。」夫池沒再多說一句話,他相信眼前這青年,也許是他對自己眼光的自信,但畢竟再差也不會比現在還糟了。
「就這樣?」安那托利狐疑地望了對方一眼,憑著這幾分鐘就決定了?
「不然呢?對我來說趁早開始是最好的,我頂多只會在這裡再待一個月。」夫池聳肩,「來簽合約書吧。」
安那托利懵懵懂懂地掏出來,夫池爽快簽了名,把自己那份合約書拿走。

「這房子也不需要多精細,當地人怎麼作就照著辦吧,只是這屋子之後是要給一對夫妻還有三個小孩子住的,兩女一男,年齡五到十歲。」夫池頓了頓,「留一間房間當客房就行。」
「我知道了。」安那托利記下夫池的要求,「還有其它的嗎?」
「沒有,我不知道一個家庭需要什麼樣的設計,你自己拿捏吧。」夫池起身,有些任性。
他卻覺得對方有些寂寞,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這樣的寂寞無處可躲,突兀卻又理所當然地在這房子中被攤開。
「你自己看看吧,房間都沒上鎖,我就在外面看書。二樓最左邊那房間是我目前住的,你不用介意,就把它改成客房。」然後便出了門,不再去理會安那托利。

安那托利拿著量尺把地板量了遍。畫平面圖對他來說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他從小就愛畫圖。他曾經在大學時回莫斯科一趟,就待在克里姆林宮裡,把能畫的部分全部畫下來,用了幾十本的素描本。
這一小棟房子花不了他太多時間,規格一般,就是目前的擺設太過俗氣,他一邊畫著一邊註記著自己的想法。
等到他全部畫完,也一點了。
夫池在這期間沖了一次茶,書看了三分之一。他正拿著手機在外頭說話。安那托利聽不懂,那大概是夫池的母語,應該不是中文,他在莫斯科還聽過中國的留學生說過,應該是日文吧。
夫池講手機時神采飛揚,有時大笑,有時微笑,真誠而不造作。
是和家人或者是極要好的朋友。

安那托利收拾好東西走出去,向夫池打了個手勢,他要回去了。
夫池一愣,正好談到個段落,他掛斷手機。
「要回去了?這麼快呀。我估計你得忙到下午呢。」
「房子不是很複雜,就是要花些時間想想該怎麼設計,難得有人這麼信任我,隨便我擺弄他們的房子呢。」安那托利笑笑,牽好自行車。
「吃午飯嗎?」夫池突然問道。
「啊?我回事務所附近買東西吃便行了。」
「我請你,陪我吃頓飯吧。」夫池說完,轉身走進屋裡拿皮夾,鎖上門。
「你要用走的?」安那托利愣了幾秒這才開口。
「很明顯的,我沒有自行車。」他兩手一攤,雖然率性,也頗有幾分無賴的味道。
安那托利正想說他也陪夫池步行去餐廳好了。
「你會載人吧?」


幸好夫池穿著牛仔褲。
安那托利更幸好自己熱愛騎單車,這台自行車雖然是他平時的代步工具,卻也是台高檔貨,雖然大台但不笨重,更重要的是,載著牧夫池他也不覺得太沉。
牧夫池的舉動很莫名其妙,但是安那托利沒拒絕他。
他也說不出什麼原因,大約是在這樣子的天氣裡,自己一個人吃飯也太過孤單。
那是一間小餐館,人不多不少。
夫池看了看,仔細地向安那托利詢問菜單上的餐點,畢竟是地方餐館,不會有英文。安那托利用帶著俄國腔調的英文解釋著。
夫池點了簡單的馬鈴薯煎肉,他拒絕了甜點,換成一杯咖啡。
「那就不好意思了。」安那托利點了份魚排,甜點則選了冰淇淋。
夫池看了他一眼,嘴角帶笑。像個小孩子似的。
安那托利聳肩,「我就是愛吃。」
「我可沒說什麼。」夫池輕笑了起來,對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是無辜的。
安那托利注意到,夫池左手小指上戴著一只戒指。

兩人坐在室外,涼爽舒適,路上沒太多車子,大部份都是自行車的蹤影,雖然還是在伯恩裡,但夫池很喜歡這種都市裡的悠閒。
食畢,安那托利下午得上班,夫池一個人還坐在位置上喝著咖啡。
夫池看著安那托利離開。安那托利有著漂亮的臉蛋,眼睛微瞇的樣子像極了俄羅斯藍貓,修長的身子看來柔軟有力,美麗而優雅的體型十分迷人。但他想,自己還真是記吃不記打,看見好看的人總會起些心思。
可是哪有那麼容易呢,無論是他自己或是別人。

安那托利牽了車子騎走,在等斑馬線上的一群孩子通過時,他回頭看夫池。
那人很冷,陽光再溫暖,他周身自是三尺寒冰。他想不是牧夫池不願意,是他自己也動彈不得。他怎麼能把自己綑成那樣?明明該是個顛倒眾生的男人,就這麼硬生生逼退所有人。
安那托利踩著踏板敏捷地穿過大街小巷。
他想到包中的速寫本。
其實他早早地便畫完整幢房子了,最後那十幾分鐘裏,他就在客廳裡透過窗戶看著坐在小庭院中的夫池。
鬼使神差地畫下對方看書時的側臉,這次瀏海沒有擋住男人的眼睛,平和而又動人,他翻過書頁的手指修長細緻,在陽光下,褪去一切包裝的牧夫池溫和柔軟。
明明是那樣子的人。
安那托利想,莫名地對一個第一次碰面的人感到悲傷。



2013年12月14日 星期六

【自創】一飲忘卻前生

跋:
  想用這個標題寫東西很久了啊!
  但是苦於人生勞心勞力,過了這麼久才寫出睽違三個月的小短篇。
  《王魁負桂英》大概是個契機,但是我本身沒接觸什麼京劇崑曲,
  縱是喜歡卻還是門外漢般的無用人。
  有機會想寫古裝,最近寫了點開頭,卻抓不到手感(這篇手感好很多,但明明是即興之作(虐
  (忽然發現我的短篇和陳昇都有著不解之緣XD)

  BGM:〈牡丹亭外〉 陳昇 





當他說起前世今生時,手裡總覺得空空落落。
忘記了是什麼時候來此,又在此徘徊多少時間。他總還記得這些,譬如對方,又或者是離去前的最後一刻。
他站在忘川旁,看著魂來魂去,魂走魂滅。
記得的都要忘卻,忘卻的便不憶起。
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要一個重新的開始,他根本不曉得自己究竟要不要再生為人,倘若這就是人的一生。

於是再過無數次的來來去去。他想自己都要忘記了過去,只是當他看見哭著在上橋前拒絕遺忘的人時,總又會想起。
真好,肯定是過得幸福才不願意忘記。沒人想記得痛苦。
他向橋的方向踏了一步。
他想,在他與橋只有一步之遙時,他就要捨棄一切,再輪迴為人,重新活過。


這裡霧氣朦朧,看不清那些魂魄的面容,他想自己也許是錯過了男人。
他從未說過喜歡自己,是他放不下,想不開。
於是他又向前踏了一步。


他記得自己死前望著男人的背影,想開口尋個分明,一口血湧上喉頭,他嗆得幾欲昏去,男人並沒有轉頭,他還沉浸在終於到手的天下,他們為此謀畫多年終於是大事已成。他想抬起手抹去從眼眶滑落的水珠,卻在那一刻發現自己已然動彈不得。
眼前逐漸失去光亮,手臂重得不再像是自己的。
他喘著氣,漸漸感到疲倦。
他睜開眼,望著橋上飲完孟婆湯後的魂,不帶一絲眷戀地往另一頭走去。
這頭已是前世,那端方成今生。
他再踏了一步。


男人曾經允諾他,倘或此次成功,便要讓他成了天下第一位異姓王爺,世襲爵位,永保平安。他一聽便冷了半邊身子。
他要世襲何用?他要永遠何用?
他連一刻溫存也不曾,他連一句迷戀也難言,看似受盡萬千信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卻覺得自己一無所有,孑然一身。
可捨可棄的棋子,他想起曾聽過算掛的人對男人道:『你冷心冷情,除了自己便再無重視之人,旁人於你,不過是一局裡的棋子。你身處高位,帷幕運籌,到頭來,心願既成,知己難尋,註定是赤裸著身子來,空蕩地去。』
男人沉默半晌,點頭道:『老先生名不虛傳。』
於是他明知故犯,成了棋子後還回頭怨嘆,那是他自找苦吃。
他恍恍然間復邁進一步。


他想起男人為了要爭得老王爺的支持而娶了他的孫女。那天晚上,連串的大燈籠,雙喜彩結,紅燭昏羅帳,他與一班子兄弟又笑又鬧地將男人送入洞房,他看見男人一臉無奈,任由眾人打趣著。他從未失態過,卻在那晚獨自一人蜷在床上無聲痛哭,任由淚水濕了前襟卻無能為力。
男人知道自己的心意,他明白說過的。
但依舊迎娶了老王爺的孫女,男人其實能拒絕,只是需要耗費更大的心力。
隔日醒來,望著男人與他的結髮妻子舉案齊眉地前去拜見雙親,他只知道自己萬劫不復。
他不知道成了一縷魂魄究竟還能不能流淚。
終是距離奈何橋兩步矣。


無可奈何,奈何又如何。
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兩人得了點空閒上街去,一處茶樓人潮攒動,兩人湊了熱鬧,硬是要到兩張凳子,坐在台前,看見了一名歌女坐在上頭唱起曲來。
曲調子一下,他恍然大悟,這不是牡丹亭麼。
男人略懂音律,卻不曾聽過這些市井小調,反到津津有味地聽起來。
歌女唱得確實好,婉轉清雅,幽幽怨怨,淒苦卻又讓人心憐,引人入勝。
他正要向男人說幾句讚美歌女的話,便聽得她唱: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倦,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便不禁酸紅了眼。
原來呀。
男人是天,他便要是這院落裡的一處風景,再美都不過是一場虛空。
時光匆匆催人老,只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緊閉雙眼,悲苦地幾乎要跪坐在地,他直起身子,往橋去。
孟婆看見他,無悲無喜道:「決定了?」
他恭恭敬敬地打了個揖:「有勞。」
孟婆便遞上一碗湯水。
他再無猶豫一飲而盡。
朦朦朧朧間,歌女的悲切還縈繞在耳邊,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
縱是良辰美景,怎奈何天!


一飲忘卻前生,他放下茶碗,徐徐往今世而去。

2013年8月25日 星期日

黑籃【青黃】年少時 (5)

黃瀨作了個夢。
他成了一位籃球選手。小青峰也是,但比自己厲害得多。
他不知前因後果,可是他幾乎想哭。
即使在夢中他仍不停、不停地追逐著青峰的背影,一開始少年會回過頭笑得很開心,拉著他的手,黃瀨聽不清楚,但很溫暖。
但是少年越跑越快、朝著那頭有光的方向狂奔。
他想開口叫少年等等他,兩人的手卻在不知不覺當中鬆開了,而他也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他消失成點。
自己在望不見少年的那一瞬間也落入黑暗。看不見自己也找不到出口。四周宛如一座迷宮,而幽暗便是讓他無法前進的牆,無處不在、無處可躲。
向前的同時亦是向後,回到原點卻又像是他處。
連自己的雙手也無法看清,唯一清晰的,是如漲潮般湧上的恐懼。
於是黃瀨蹲下,無法克制地發抖,平常總是迅速積滿眼眶的淚水卻沒有出現,只有一滴又一滴的冷汗,他想舉起手抹去,卻發現身體沉重得不屬於自己。
他用力閉上雙眼,想從夢中脫身而出,卻喊出了少年的名字──

「小青峰!」


黃瀨睜開眼睛,身上流滿了冷汗的,制服裡面的白色棉衫也變得濕黏,讓人窒息地覆在皮膚上。
「作惡夢?是夢到小時候我欺負你嗎?」青峰坐在黃瀨旁邊,看著他渾身是汗。
「……小青峰,你在啊……」黃瀨把臉埋在掌心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吐出,試圖讓自己從那片黑暗中抽身。
一條毛巾蓋住了他。
「擦一擦,全都是汗。」青峰已經步入變聲階段的嗓音有些低啞,黃瀨安心了些。
「起來,衣服脫下來,全都黏在身上了。」
「咦!?」
青峰不由分說地開始解下自己的制服,裡頭依舊是件無袖白色棉衫。
「我的先給你穿。」強勢得讓人覺得溫暖。
黃瀨一把脫下,套上青峰的衣服,還來不及扣上釦子,他忽然大哭起來。
夢中的不安與自卑,恐懼與黑暗,因為被青峰的氣息所包圍而讓他鬆懈,於是眼淚毫無預警地落下。
不是脆弱,是他的不堪和內心最幽微的欲望全在夢中出現,連自己也不敢面對。


青峰一愣,手忙腳亂的,卻又不知從何安慰起。
「喂、你怎麼了!?喂──你、唉!黃瀨?黃瀨?」青峰這輩子還沒看過黃瀨哭成這樣,即使是小時候,他也知道是自己欺負了他,從來不像現在,毫無原因。
「別哭了,快把衣服穿好!」青峰抓著自己的頭髮,無奈地想去找赤司或綠間來看這傢伙到底怎麼了。
「小、小青峰……」哭得停不住。
「涼、涼太?」青峰想,會不會是自己之前欺負他太過份了呢?可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青峰一喊出黃瀨的名字,他眼淚更是止不了。
青峰嘆口氣──自己居然都學會嘆氣了──把金髮少年抱住。
只是不想要再看到他哭。



黃瀨扣完最後一顆扣子,眼皮有些浮腫。心裡卻靜了下來
他勉強笑笑,「走吧,吃飯?」
「學生食堂早關了。」青峰看看時間,「你有帶便當嗎?」
「沒有,早上忘了拿。」青峰的身材和黃瀨差不多,穿上去是剛好,可是不像黃瀨那般挺整,每次洗完總要熨過一次,身上這件顯得有些軟皺,卻極符合主人的個性。
「啊,那算了,我們翹課吧。」青峰掏出手機,傳了封簡訊給弟弟讓他去拿自己和黃瀨的書包回家。
「翹課?」黃瀨愣了愣,他這輩子可還沒翹課過,雖然是家中的么子倍受疼寵,他卻相當乖巧。
「嗯,反正體育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青峰拉著他往外走。
「欸,那我的衣服……」
「明天再來拿就好、到底要不要啊,囉嗦死了!」他不耐煩道,順手又揉了一把黃瀨金亮的頭髮,「唯一能夠讓你哭的只有我,懂了嗎!不准你一個人隨便哭哭啼啼的!」
黃瀨笑了起來,上翹的眼睫毛還有一點水光,閃閃發亮。

青峰領著他走到學校最少人跡的圍牆,「吶,從這裡爬出去吧。」
黃瀨看著青峰輕巧地翻上去,跨坐在牆上,彎下身子,伸出手,「來吧!」帶著一點笑容,帥氣得讓他屏息。
黃瀨往後退了幾步,用力一跳,一手扳住圍牆,一手抓住青峰,便被拉了上去──

「喂喂!那邊那兩個!現在還是上課時間!你們要跑去哪裡!快下來!」警衛在監視器看到匆匆忙忙趕來。
青峰大笑,「快走吧!」
他拉著黃瀨跳下圍牆,兩人手牽著手一起跌到草叢裡,青峰抓著他往外跑,駕輕就熟地繞了出去。
「欸欸,小青峰!我們要去哪裡?」黃瀨興奮地問道。
「啊……我不知道……那你有想去哪裡嗎?」青峰抓抓頭,他也很久沒翹課了,之前翹課都是偷偷跑回去道館練習。
「那,我可以去你家道館看看嗎?」閃亮亮的大眼眨啊眨的。
雖然這樣作,青峰翹課的事一定會傳到母親耳中,不過他發現自己對於這樣的黃瀨幾乎毫無拒絕的能力。
「……這樣會被發現的,你這個笨蛋!」嘴巴上是這樣說,卻還是往道館的方向走。
「小青峰肚子餓了嗎?已經一點多了。」
「嗯,那我們去道館裡吃飯。」

黃瀨跟在青峰後面,看著少年依舊牽著他的手,心中的喜悅像隻蝴蝶,輕盈地搧翅而飛,小青峰就算不喜歡自己,至少,和自己還是最要好的吧?
「昨天,為什麼哭了?」青峰突然開口。
黃瀨一愣。指的是和小赤司和小紫原對話時嗎?
「……你在台上怎麼會看到?」
「我是問你,為什麼哭了?」青峰停下腳步沉下語氣,用力地抓住黃瀨的手。
「沒事!這不關你的事吧!小青峰你又不在乎!」賭氣,但卻又捨不得掙開青峰的手,於是僵在原地。
青峰狠狠地皺起眉頭,不加思索地將金髮少年拉進懷裡。

只是單純的,唇上感受到了那同樣溫軟的觸覺。
被少年用力地抱住,肩膀有些疼痛,但是卻讓人無法忽略對方籠罩住自己的氣味,少年雙臂的力氣極大,無法逃脫。
黃瀨腦中一片混亂,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青髮少年由近而遠,然後把頭埋在自己的肩上。
「為什麼不關我的事?嗯?你說啊!」少去平時自信到令人覺得自大的語氣,更像是種無力的咆哮。
「因為、因為……小青峰不是喜歡桃井嗎……」囁嚅著說出口,卻覺得是種最不堪的樣子。那樣的嫉妒赤裸裸地,在他喜歡的人面前坦承。他慶幸少年看不見他的臉,應該非常的醜惡吧?
「笨蛋……居然連你也這麼想……」青峰終於弄懂了為什麼赤司會說五月也是個好女孩這句話──
「我喜歡的人是你,媽的,我一定是被你傳染了才會這樣!可惡……」青峰臉熱到想是要燒起般!
原來這就是喜歡嗎?會感到竊喜、會感到害羞、會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小、小青峰……你、你喜歡我!?」混亂的腦袋裡只抓到『喜歡的人、你』這兩個字。
「難道你不喜歡我嗎!」青峰放開他,一臉兇狠的樣子,方才的害羞早已扔回老家似。
「我、我……很喜歡小青峰啊……」黃瀨看著兇惡的青峰笑了起來,「我最喜歡小青峰了,我是說真的喔!」




跋:
原來我有寫到一個段落喔哈哈哈哈
不過我還是坑了,把這個貼出來好了。
要不是和友人聊到我也不會把草稿翻出來看,然後發現其實還有一點(扯)

2013年2月28日 星期四

【SD】牧藤:日常瑣事

我完全就是因為最近的人生太過憋屈才寫了這麼一片治癒自己,雖然最後根本就是留坑給我自己下去填。
不過可能是上大學我日子過得太開心了。
一邊寫一邊體會到我這過時的自耕農是多麼自給自足……

我只能說他們永遠都是我心中最好最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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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學期兩人一起選了政治學。那是一位有點年紀的教授上課,上課的時間很早,但是他們能夠選擇的時間不多。
牧倒是不太在乎這種事,他現在每天依舊早起去晨跑。
藤真晚上會去重訓室,兩人運動的時間倒是心有靈犀地錯開。

過了一年天天通勤的日子,雖然藤真他堂哥的公寓距離學校就是二十分鐘的車程,但是擋不住藤真賴床的壞習慣,最後他堂哥大手一揮,就叫他在牧租的那棟樓裡再租間套房。
藤真在開學前幾天開開心心地使喚了他哥借了公司一台廂形車把行李運過去。
牧看藤真笑得這樣燦爛,心裡頭軟軟的,跟著到樓下把紙箱子搬上房間。
藤真他堂哥看了下手錶,他說他得去和朋友吃飯了。
「吃點好的吧,我幫你出錢!」男人笑道,遞給藤真一張信用卡。
「謝謝哥。」藤真收進皮夾裡,「少喝點酒吧。」
「知道啦!」男人擺擺手,拍拍牧的肩膀,「麻煩你照顧他了。」
「會的。」牧點頭的樣子有些太過鄭重,男人抿了下唇,便走了。

藤真伸了懶腰,拉起衣服的下襬,一截白皙的腰便一晃而過。
牧連忙撇開視線,他知道藤真看起來雖然並不強壯,但他的身體柔韌有力,那塊皮膚看起來即使那麼白,卻是相當緊實的。
「怎麼了?」
「沒事,要吃飯嗎?也忙一整個下午了。」牧想,藤真大概沒有意識過自己那舉手投足之間的風采,他像是從前的世家貴族,優雅精緻,讓人折服。
「走吧,請你吃大餐!我哥的信用卡隨便刷!」藤真笑瞇瞇的樣子很是勾人。
「好啊。」牧笑著搭上他的肩膀。
牧以前知道藤真在自己面前很自在,看起來的樣子是一片空白,不用思索的輕鬆。上了大學之後才知道藤真其實能夠像現在那樣無拘無束,笑起來像是會發光,彷彿沒有任何事情能夠讓他憂心。
牧每一次都很慶幸自己能夠陪在他身邊。
幸好當初自己考得不差,也幸好當初沒有向父親妥協。
太好了。
「怎麼?」藤真看他。
「沒什麼。」牧也笑了起來,豐神俊朗,近乎動人。

兩人吃起了豪華的蕎麥麵定食,藤真威脅牧一定要在上政治學的那天早上把自己叫醒,否則依他的生理時鐘便要睡了一整個學期。
牧讓他早點睡,別老是熬過十二點,對身體不好。
藤真點頭,知道牧是為他好。



等到開學了,牧每個星期五的早上都拿著藤真房間的備用鑰匙去開他房門,把人從被窩裡撈起。
藤真迷迷糊糊地走去盥洗,牧便幫他把裝好一杯熱水,等藤真出來喝。
這時間點上課的人不多。
藤真人醒著,靈魂卻好像飄在半空中似,牧總會騎著腳踏車載他上課。在騎進校園時,他會停在一旁的早餐店買好三明治和咖啡然後遞給藤真拿著。
藤真看起來清醒一點了,卻還是沒什麼精神,懨懨的樣子。
牧再踏上腳踏車,踩進校園裡。

吃過早餐後,藤真看來有點精神了,卻依舊懶懶的。
「真煩,不能靠在你身上。」藤真咕噥著。牧的體溫比他高一些,肩膀都相當厚實,自從兩人去宇治玩,藤真老是靠在牧的肩膀上睡,後來彷彿上癮似的。
牧有點想笑,卻也無可奈何,兩個男孩子,太過親密總是不像女孩子那樣子被寬容。
「清醒了吧。」
「嗯,你真好。」藤真老實道,牧常常這麼毫無怨言地替他做這些事,他總覺得自己佔了牧便宜一樣。
「我很開心呢。你都不知道把你叫醒是多麼有趣的事。」牧笑著。
「嘿!」

牧是說真的,他從來沒不耐煩過,只要是對藤真的事他就有著十二萬分的耐心。可惜牧對自己的生活掌控太好,藤真也沒什麼機會幫他,偶爾會有點惶然。牧對他幾乎不能再更好了,可是牧卻總想著再對他更好。
藤真有時真想讓牧別這麼貼心,卻又對那些貼心的舉動心軟的無話可說。
他想,沒辦法了,只能先這樣吧。
總覺得,是該找個適當的時機談談,但也不該是現在,他幾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2013.03.01

【排球少年】及岩及:Don't Say Goodbye

算是兩人沒有正式分手但也沒有在一起的另一個世界線,大概是三十出頭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