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兩人沒有正式分手但也沒有在一起的另一個世界線,大概是三十出頭歲的時候。
國家隊的年輕隊友問及川要不要跟其他人去他老家玩,可以去他自己的葡萄酒園烤肉,他爸爸有朋友是開農場的,可以買到非常新鮮的肉。
及川看著年輕人,發現對方也才二十歲,居然過來問他這個三十幾歲瀕臨退休的老人,不知道是什麼完全無視上下階級的心態。原本拒絕的句子到了嘴邊,想起自己自從離開聖胡安之後再也沒有回去過門多薩地區了,「也不是不行。」
雖然後悔來得又快又急,在一群吵鬧的年輕人裡,他像是堪用又快要被淘汰的前幾代蘋果手機,慢了一拍、少了一點功能。及川拿了一杯紅酒坐在躺椅上,不遠不近的烤肉爐,明亮又不帶任何溫度的陽光落在他身上,面朝看不見盡頭的葡萄樹園。
「徹,你接下來還有什麼計畫嗎?」年輕人走近問他。
「回日本一趟。」及川瞇著眼說。「老家有點事要回去處理。」
「你這次不打南美盃了嗎?」
「再打下去我的骨頭都要散了,全身都在痛,打不了。」他懶洋洋地回覆著。
我三十幾歲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著。你們還那麼年輕,可以多打幾場,我不行了。
「看不出來年紀啊,真讓人羨慕。」年輕的弟弟兩眼閃閃發亮地說。
「你下個賽季要去哪裡打球?」
「我要去德國打球。」不愧是隊上的新星,經紀人替他談到了德國職業球隊的合約,順利的話應該可以在那邊多留幾年。「你怎麼不去歐洲打球呢?一直都待在阿根廷。」
年輕人的問題理所當然又顯得天真可愛,及川笑笑:「哎呀,我跟你們不一樣。」
離開門多薩前,及川還繞去老東家聖胡安看了一圈,順便參加隊上的練習,球員大多都離隊了,他繞去少年俱樂部,待一整天幫球隊指導少年少女,最後晚餐也沒吃就離去。
千里迢迢繞了大半個地球他終於又回到成田機場,差點坐到腰的舊傷復發。落地時已經是晚上,他決定在東京過夜。
腰太痛了,及川隨便找了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按摩室,點了個看起來手勁相當大的師傅。
「你是運動員?」師傅一邊按一邊問。
「呃,對,可以再大力一點。」他面朝下說著。
「難怪……運動選手的肌肉都太硬了,總是要特別大力。」說著好似被挑起好勝心,他接下來一言不發,全身貫注地揉壓他的肌肉與穴位。
及川昏昏沉沉,幾乎要在昏暗又安靜的空間裡睡去。
原本按摩完就該回去旅館的,他鬼使神差地繞去一家曾經被帶著去過的酒吧。事後回想起來,這個心血來潮很難不說是命運使然,否則他怎麼會在那個地方、那個時間點遇見了岩泉。
「為什麼啊?」他站在人行道指著人大喊。
「我才要問你吧,怎麼跑回來了?」男人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意外又難以言喻。
「老家有點事。」他含糊地說著。
「怎麼不說?」岩泉瞪大眼看他。
「沒什麼好說的,人都要遇到的事。」及川聳肩,早晚的事,畢竟我們也到這個年紀了不事嗎?
要喝一杯嗎?岩泉抬起下巴往酒吧的方向示意著。
「就是要喝才來的。」及川笑笑,推開門,紳士地請岩泉先進酒吧。
但你還是少喝點吧。男人轉頭對他念了一句。
及川笑瞇瞇地說就一杯。
「最近還好嗎?」岩泉乾巴巴地開口。
兩人坐在吧檯前的邊角,服務生送來酒單,岩泉隨意點了威士忌,及川說跟你一樣。
及川通常遇到這種問題都會快速帶過,很好、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他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因為大家也不是真心想要知道對方的難處。年輕的小夥子只知道現在很好,未來如何到時候再說;而年紀比他大的人,透漏得多了彷彿想要被說教般,道理他都明白,只是人總是要自己親身走過這一遭。
但這次他不想要這樣敷衍帶過,像是自己的情緒也被遮掩而不會再有人知道。
及川沉默了一下:「不算太好。」
「身體嗎?」
「關節痛算嗎?」他笑起來:「只要動起來就會痛,聽起來很不妙。」
「……你該休息。」
酒上來了,岩泉特地要了仙台產地的威士忌。「你喝過嗎?」
「沒有。」及川聞了聞:「但我對酒其實一竅不通,即使在門多薩待那麼多年,對於葡萄酒我和一般人的知識一樣少。」
「不知道才對,職業運動員不該喝酒的。」
「阿岩好嚴格。」他抿了一口,喉嚨被高酒精濃度刷過,他沒感受到什麼味道或戰慄,只是皺了皺臉。
「心理呢?」岩泉又問。「還有在看醫生嗎?」
「嗯,有喔,也是跟醫生討論完之後才決定回來一趟的。」他拆了送上來的零食:「本來不想回來的,因為太遠了,跑這一趟好累,我剛剛才去按摩腰,下飛機時覺得舊傷都要發作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但幸好有回來,可以在這裡遇到阿岩真好,說起來是非常幸運了。」
岩泉不知道怎麼回覆他,只是伸手摸摸他的背。
「以前覺得打排球很難,在阿根廷打職業、轉換身分什麼的,很多事情都不簡單,但原來很多事情都比這些更加困難。」
及川兩口把酒喝乾淨,他說阿岩是你帶我來這裡的,你記得嗎?第一次我回來日本打國際賽的時候。
岩泉說我記得,我每次來東京也會來這裡。
酒吧的大門被推開,一身濕漉漉的客人走入,說著外面突然下起滂沱大雨。
及川說,你還記得當初最後輸球的時候我們一群人去吃拉麵嗎?大家都在哭。
岩泉說記得,你也哭得很醜。
「那時候覺得很努力了,但還是沒有一個自己想要的結果,努力算什麼?努力不會有想要的回報。」他跟調酒師要了杯chaser。
「其實我過幾天還要回青葉城西,他們讓我回去高中分享,我現在只會是個很悲觀的大叔,因為有很多努力也達不到的事,想要的東西即使偶爾會自己掉進手裡,我原本覺得是好運,但說不定是另一種補償罷了。」
「你還是選擇努力了。」岩泉說:「你每次都想要看起來毫不費力,但根本沒人注意你有沒有跌倒。」
及川笑起來說,對,自我意識過剩,其實每個人都在掙扎。
岩泉說,要送你回去旅館嗎?
及川轉頭直直地看著他:「可以嗎?」
「可以。」
「那要留下來嗎?」及川又問。
「你想要我留下來嗎?」
「想。」
「有多想?」岩泉挑眉看他。
及川用手撐著下巴望著岩泉,酒吧燈光昏暗,但頭頂的小燈還是把眼前這個男人的輪廓陰影打得分明。他看起來和以前沒有太多分別,萬年不變的短髮、黑衫,手臂變粗了,人也變得溫柔——或者只對他這個青梅竹馬慈悲。
「我很想你,我其實想過就算了,回來這趟什麼事都改變不了,但我的醫生說要是還有想見的人在,就應該要回去。」
岩泉伸手壓住他的頭,給了及川一個吻。
「我也很想你。」嘴唇離開的時候,岩泉也小聲地說著。
兩人走出酒吧時,雨變小了。
及川笑著說:「你還是不要過來我旅館吧,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你應該還有別的事?」
岩泉說:「那你打算在仙台待多久?」
「一個月吧,要跟阿松碰個面,他幫忙很多。」及川說。
「我過幾天再回去一趟,跟你一起。」男人嘟噥著。
及川想自己真是個好成熟的大人,顧及大局,體諒對方。
岩泉突然輕輕揍了他肚子一拳:「晚安,我會去找你的。」
「阿岩晚安,我會等你的。」及川收起笑容,近乎嚴肅,他好像在說你一定要來,卻選擇沒有說出口。
岩泉看著他:「你就算什麼事都不做也已經很努力了。」
及川愣了一下,點頭,岩泉把他塞進去計程車,門自動關上,岩泉對他揮手。
當個力所能及的好人,在身體所能負荷的範圍裡努力,為別人著想之餘還要當個不計回報的大人,及川在所有疲倦之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燒乾所有能量。
他想,阿岩沒有說再見真是太好了,期待不了自己就把這點微薄的希望放在最有可能實現的人身上,只要等待就會有結果。
方向燈滴滴答答,酒意終於湧上,及川撐著頭靠在窗戶,想著他真的是很幸運,今晚像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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